在大凉山,被彝族新年接住的山里山外人
日期:2025-12-24 22:19:46 / 人气:47

“孩子跟着月亮回家了。”
12月24日,当云南楚雄的库史庆祝落下帷幕,今年的彝族年才算真正画上句号。对于在成都挤地铁、做自媒体的彝族青年二万来说,过年的序幕早从跨进凉山家门那一刻便已开启。他发来的信息后,紧跟着一张照片——火塘边热气氤氲,一碗坨坨肉泛着油光,那是刻在族群基因里的年味。
二万运营着《凉山表达》频道,在小红书和视频号上,他和受访者探讨彝族女性婚恋、普及彝语教学,还与祭司毕摩对谈族群根脉。频道的受众既有凉山本地青年,也有北大研究少数民族的学者,甚至有一支纪录片团队,每几个月就会追踪拍摄他,说要拍到他结婚才算完。
“在人来人往的大城市里,我们总显得那么不一样。”二万在公众号里写道,黝黑的肤色、彝腔的普通话,还有与普世社会若有似无的思维隔阂,让他始终带着一丝族群印记。彝族重族群认同,《凉山表达》的交流群里常有人说“家里不好,你又能好到哪里去呢”,这里的“家”,既是小家庭,也是整个彝族共同体。这份认同让二万对尊重文化的人敞开心扉,去年他带纪录片团队回家,阿达(彝语:爸爸)虽疑惑“二万的朋友怎么都拿着摄像机”,却依旧热情相待。
成都的地铁载着二万穿梭于朝九晚五,而大山里的阿姆(彝语:妈妈)不识字、普通话生疏,看不懂他朋友圈的长文,却总执着地点赞每一张照片、每一段视频。她渐渐记住了“地铁”这个词,即便从未见过那个能“吞”进又运出人的钢铁巨物,仍会在电话里一遍遍问起。
当我提出想来过彝族年、写一篇非虚构记录时,二万欣然应允。此后他时常分享彝族年的讯息,其中一段四川彝语广播的返乡采访让我印象深刻:在外务工的同胞们谈及收成时羞涩腼腆,可一说起过年要杀的年猪,眉头便不自觉舒展。“月末火把节,年末彝族年”,对彝族人而言,只要能动身,过年必是要回家团圆的。
猪胆里的预言
二万给自家村子在地图上标注了“凉山彝族自治州·小山村”,11月21日,我踏入这片大凉山深处的土地,带着设备、记录的雄心,也带着都市人难以避免的审视与矜持。初见阿姆时,她用四川话笑着招呼:“是客。”
这一个“客”字,划清了一道温柔的边界。边界外是我听不懂的彝语、神秘的十月太阳历生肖周期;边界内,我靠着二万的翻译,一点点拆解那些承载着族群记忆的民俗符号。彼时村里正忙着杀年猪,这活计从不是一家之事,邻里壮小伙结伴挨家帮忙,毕竟年猪沉重,一户人难以按住。
在大凉山,库史的年味是伴着杀猪声开启的。年猪不只是肉食,更是献给祖灵的祭品,其猪胆还是占卜来年运势的信物。彝族人相信,逢年过节祖灵会归来团聚,家中有至亲离世便供奉竹灵牌,猪胆会被挂在灵牌旁或房梁上保存一年,胆越澄澈,预示来年越顺遂吉祥。
二万家养了三头年猪:一头供自家食用,一头替在县城当公务员的二弟饲养——成家后的二弟有了门户,理应有专属的年猪,却因不便照料托付给阿姆;还有一头属于在江苏务工的大姑姑一家,他们两三年才回一次山,可年节仪式不能少,杀完猪后二万总会把肉寄过去,还会帮着给老屋子生起火塘、挂上香肠,添几分人气。
大姑姑是个干练的女人,带着腰疾仍一个人在老屋里灌了六个小时香肠,肉剁得细腻,肠衣烫得干净,每一步都扎实利落。在外务工让她的普通话说得流利,聊天时却总反复念叨“老房子没怎么修,希望不要嫌弃”。她的两个女儿嫁了汉人,基本不回凉山过年,每年收到猪肉,她总会匀出两份寄给女儿,把年味递到千里之外。
过年头几天吃鲜炖的粑粑肉,往后便换成腊肉、腊香肠,平日里嘴馋了就掏几块解馋,肉吃完时,一年也近了尾声。山里人不常吃鲜肉,朋友来访杀鸡,贵客临门才宰羊——羊是要紧的生计,一头成年羊能卖一千多块,远比自己食用更实在。
火塘边,二万抬头望着大姑姑家房梁上的猪胆,又翻出相册里自家的猪胆给我看。当晚他发了两条朋友圈:“阿姆眼里清澈如银的猪胆。”“姑姑家的猪胆很清澈,很孜莫(吉祥)。”简单的话语里,藏着对家人最朴素的祝福。
库史的日子
来之前二万总说,彝族过年不干活,结果到他家第一天,他就拽着我去放羊。大凉山少平地,山路都是羊和人踩出的土径,弯弯绕绕没有准头,二万说:“羊去哪我们去哪。”
不少陡坡斜度近70度,羊能稳稳攀爬,人却只能手脚并用,借着草木和土坡的凹凸勉强前行,摔倒了便会被苍耳和树枝挂出细小伤口。二万说,以前家里有小羊被困在山里,找到时只剩一抷残骨,他们会用草和树枝轻轻盖住,算是一份念想,也盼着这类事不再发生。
彝族人视死如生,葬礼上会哭丧,却不沉溺悲痛。他们相信祖先从云南迁移而来,死后灵魂也会循着来路回归故土,对生命有着一种静默的坦然:活时尽兴,离世不过是去往该去的地方。
走亲访友是彝族年的核心,拜年次序有着约定俗成的规矩:第一天邻里互访,第二天嫁出或搬去镇上的亲人归来,第三天远亲上门。像一圈圈漾开的涟漪,将分散的亲缘脉络重新连起。
每户人家都备好了酒水干果,邻里结伴串门,一群人围着喝酒唱歌,唠着一年的收成与见闻。后来男女老少分开欢聚,年轻人扛起音响跳起打歌舞,领头扛音响的是二万的二弟。大凉山不少青年早早辍学,二弟读完大学考上公务员,是村里少见的“体面人”,成了年轻人的榜样,也渐渐有了接下家族“话事人”的自信。
第二天,嫁到镇上的二姑姑赶来拜年,阿姆和两位姑姑围坐在火塘边,絮絮叨叨聊到深夜。二万感慨:“姑姑们来到家里的日子,是欢声笑语的日子。”平日里,她们靠手机维系着彼此的喜怒哀乐,隔着连绵群山,传递着牵挂。
彝族民歌《古馍阿芝》里,远嫁的姑娘托大雁捎去对家乡的思念。大凉山的山一重又一重,嫁出去的女儿,像是被安放在另一道山梁上。二万在朋友圈里写:“姑姑们看不懂我在成都的生活,却会为我唱的彝语歌、跳的达体舞点赞。那是她们看得懂的喜怒哀乐。”
“家是什么呢?想来,可能就是这些很具体的,人和人之间互相的牵挂,惦念,和关切的了。”这是二万写给妈妈和姑姑们的情谊,也是刻在族群里的亲情底色。
“第三件棉服”
二万家是村里为数不多三个孩子都读完大学的家庭,别说本村,方圆几十里的寨子都少见。农家孩子本就离不开农活,可二万家有个规矩:只要读书,就不用干农活。三兄弟常人手一本书,哪怕不看也要装样子,而二万真的爱上了阅读。
应试教育不再专门开设彝文课程后,彝族年轻一代多会说彝语却不认字。高中时,二万找来彝文书逐行硬读,慢慢认全了规范彝文的800多个字——这些字虽数量不多,却有诸多衍生义,需持续钻研才能灵活运用。如今每次路过镇上唯一的新华书店,他总会拐到彝文书架前,看看有没有新书。
读书耗钱,这是许多彝族青年早早辍学的原因。二万家能供三个孩子读完大学,全靠阿达能干。他是村里最早一批有驾照的人,开了三十年小卖部,在崎岖山路上运货、接送村民,还开垦了不少荒地,想着将来分家时,孩子们能有土地依靠。如今孩子们都走出了大山,老两口顾不上陡坡上的田地,只打理着地势平缓的几片,羊群要牧,小卖部要守,生活从不停歇。
村里离最近的快递点要骑二十多分钟摩托,阿达的小卖部成了村民的补给站,也成了出行的中转站,大家出山赶集办事,总提前约好搭他的车。靠着这份辛苦钱,阿达不仅供孩子读书,还常接济周转不开的邻居。
在二万眼里,生活就是“齐心协力地把生活过好”。阿达外出时,阿姆就守着小卖部;当年兄弟仨下山上学,无论风雨都是阿达接送;如今二弟成家,会主动替弟媳分担家务,带孩子时全程用背带兜着,细致又周到。二万也尽着大哥的职责,老屋翻修时,他和阿达一起盯地基、垒砖瓦,每次回乡总不忘给老人买“软糖”——其实是面包一类的软点,彝语里没有细分,只要软软甜甜,便统称“软糖”。
小弟弟今年参军没能回家,阿姆总念叨“可怜的小儿子”,直到除夕夜接到视频电话才放下心。彝族有长辈年迈后跟着小儿子生活的习俗,家人对幺儿既有疼爱,也藏着隐秘的倚仗。
今年,小儿子给阿达寄了军大衣,二弟捎来单位发的棉服,阿达平日里在村里走动,就换着穿这两件衣服,体面又暖和。二万曾遗憾自己没能给父亲添上“第三件棉服”,却不知,他用文字和镜头为族群发声,早已成为阿达另一种骄傲。
二弟外向周全,每次回乡都会给老屋添些“潮流”物件:土灶边的高脚杯、整套火锅用具,还有冻得邦邦硬的虾滑——这些海味,是靠山吃山的老一辈从未尝过的。他曾托二万取快递,拆开竟是红酒配高脚杯,二万打趣他“滚回县城去优雅”,兄弟俩的玩笑里,满是默契与亲近。
二弟结婚时,请二万做司仪,还送了他一套定制传统服饰。那天,不少弟弟的朋友主动上前打招呼,二万才知道,弟弟常把他的公众号文章转给身边人看。“二万是我们家的骄傲,”二万总这样说,偶尔也会笑着补一句,“我应该也是他的骄傲。”
遵循祖先的来路
大凉山的老一辈多只会彝语和四川话,阿达常下山进货,能说几句普通话,阿姆却极少直接和我交流。我记得她仅说过两句:一句是初见时的“是客”,另一句在过年最后一天凌晨。
按习俗,这天要撤下献给祖灵的贡品,有荞麦馍馍、燕麦等物资匮乏年代的食物。大家分食贡品,既是忆苦思甜,也盼着得到祖灵庇佑。在许多族群里,祭祀祖灵的食物不允许外人触碰,可阿姆取下食物后,却费力地用普通话挤出一个字:“吃。”
大凉山从不排斥客人,只要进山,便是山里人。过年第一天,邻居串门喝酒,不由分说把我拉进席间:“喝了就是一家人。”多数时候,大家用彝语交谈,我听不懂便静静坐着,直到一次席间,阿达说了些什么,旁边年轻人悄悄转述:“阿达想和你聊天,又怕普通话不好。”
僵局在第三天凌晨打破。阿达正把最好的年猪肉切成条状,忽然停下对二万嘀咕几句。“阿达问你,要不要带一块肉回去?”二万转达道。我想起二万说过年猪肉的珍贵,又顾虑没真空包装不好携带,便婉言谢绝。
阿达却不放弃,让二万反复询问,还试着用四川话和我搭话。我索性搬凳子坐到他身边:“您说四川话我听得懂,我说普通话您能懂吗?”“听得懂,就是说得不好,他们都笑我。”阿达有些羞涩,却渐渐打开了话匣子。
他没出过四川,对外界充满好奇,问我的家乡有没有少数民族,汉族过年会不会唱歌。聊到兴起,又绕回猪肉上:“真的不好带吗?我想让你带一条,和家里人一起吃。”阿达说,彝族有亲戚间“背肉”的习俗,妹妹来拜年背了五条肉,他要回赠两条。即便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,他也愿分享这份承载福气的年猪肉,这是他能送出的最好祝福。末了,他认真地说:“你下次来,我宰羊给你吃。”
离开凉山时,二万的手机内存快要溢出,里面存着火塘、猪胆、歌舞与亲人的笑脸。回到成都,重新投身于都市的忙碌,他知道自己被大山里那股粗犷而温热的力量重新加固过。
余语
彝族使用十月太阳历,以十二生肖纪日,每三个生肖周期(36天)为一个月,年末多出的几天便是过年日。大凉山的十月历上月完成循环,本应11月20日过年,因当天是蛇月蛇日,彝人不喜,便延后至21日。这三天里,浓郁的年味包裹着每一个人,也让我看清:这个重视家族荣耀的民族,即便迫于生计让游子远走,故土的羁绊也从未断裂。
二万说:“彝族的性格底色是热情的,有时表面羞涩正是因为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热烈。”这份热烈,藏在阿姆递来的贡品里,藏在阿达执意要送的猪肉里,藏在火塘边的欢声笑语里,藏在每一个跨越山海也要回家的脚步里。
新的一年将至,愿每一个在山里山外奔忙的人,都能被名为“家”的火塘稳稳接住。库史木撒,孜莫格尼(彝语:新年快乐,吉祥如意)。
作者:摩根娱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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