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史学家选择和谁站在一起?

日期:2025-12-21 18:17:49 / 人气:23


历史学家王笛喜欢把写历史比作拍电影。
他笔下的「镜头」掠过沟渠交错的川西平原,来到挤满铺子、挑子、摊子、篮子的成都街巷,在一间烟雾缭绕、人声鼎沸的街角茶馆定格,跟着吆喝的堂倌,路过形形色色的茶客,他们掏着耳朵、算命、打瞌睡、听评书、闲聊……最后,镜头拉近,一张桌子上的「茶碗阵」放大——茶杯两只,一在盘内,一在盘外,管事的袍哥用这个阵势来测试来者的身份,这间茶馆是他的码头。
在美国得克萨斯农工大学(Texas A&M University)大学教书时,王笛经常把闲暇时间用来看电影。他说,电影让他明白,一个故事好看,不光要有远景,也要有中景、近景和特写镜头。
从川西平原、成都、茶馆到袍哥,他的研究在小切口和大背景之间转换:在博士论文《街头文化:成都公共空间、下层民众与地方政治(1870-1930)》中,他既写成都街头民间艺人的表演、民众的谋生,以及对街头的争夺,也写大众文化和精英文化之间的冲突;在《茶馆:成都的公共生活和微观世界(1900-1950)》一书中,他讲成都茶馆里的小人物,以及他们如何参与公共生活,呼应德国社会学家Jürgen Habermas提出的「公共领域」(Public Sphere)理论;在《袍哥:1940年代川西乡村的暴力与秩序》这本专著里,他写了袍哥雷明远的一生,揭秘民国时期四川的秘密社会组织如何在政府的打压下生存,描绘了那个时期乡村社会里中央和地方政治的关系。
如果王笛是一个导演,他电影里的主角不是帝王将相,而是默默无闻的普通人和边缘人;在他的研究里,女性也有单独的篇幅和丰富的形象;他擅长书写城市的日常史诗,从麻将、茶馆到戏园,不喜欢宏大叙事。
回溯以往的作品,王笛的历史研究和他的生命经验紧紧相连。他于1956年出生在成都,恢复高考的第二年,他考上四川大学历史系,那时他已经22岁,之前既做过农民也做过工人。在砖瓦厂做砖的时候,王笛和二三十个工人挤在大工棚里,没有自己的私人空间。工人们睡了,他在灯下看书,但没有一个人说他灯亮到那么晚,影响他们睡觉。工人们还用废木料给他做了一张桌子,让他读书画画。「很可能就是那段时间的经历,对我后来的民众史观和下层视角,有着潜移默化的影响。」
在1985年四川大学读完硕士后,王笛留校任教。2年后,他成为彼时川大最年轻的副教授,但是1991年却选择赴美留学。「如果没有去约翰斯·霍普金斯大学读博士,你会开始研究微观史吗?」我问。「不会」,他毫不犹豫地回答,「如果不出去,我看不到、也不会懂什么是微观史。」
在20世纪70年代,西方历史学经历了「语言学」转向,注重叙事和细节的新文化史和微观史开始流行。90年代,约翰斯·霍普金斯大学聚集了一批优秀的新文化史学者,包括王笛的博士导师William Rowe。在那里,王笛开始接触到早期微观史的代表作,比如Carlo Ginzburg的《奶酪与蛆虫》(The Cheese and the Worms,1976,通过讲述一位生活于16世纪意大利东北的普通磨坊主展现当时的历史,是微观史学三大代表作之一)、Robert Darnton的《屠猫记》(The Great Cat Massacre,2006,书写了法国18世纪普通人的日常史)等等。从此,王笛逐步完成了学术转变,开始研究历史中的普通人及日常生活。
在国内完成的第一部学术著作《跨出封闭的世界:长江上游区域社会研究(1644-1911)》(1993,本书从多个角度,对1644-1911年间以四川为中心的长江上游区域的社会、文化、政治、经济等情况,作了系统分析研究)中,街头文化、茶馆、袍哥已经出现在王笛的视野里。后来的二三十年时间,翻阅海量的资料,他为这些小人物、边缘文化补全了一整部历史。
作为近年活跃的微观史学者,他给中国读者带来了一阵史学观念上的「平权」旋风,人们获得了一种新的接近历史的方式。比如在讲到辛亥革命的时候,王笛说,一直以来我们都批判这次革命是不彻底的,这是站在革命家的角度。但从今天来看,这场革命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改朝换代最和平的一次,没有血流成河。「作为普通人,我们会选择什么?显然是平稳过渡。」
王笛的眼神很定,常常平视着前方,仿佛有一种穿透力。他说,「作为历史研究者,我觉得我的任务就是给大家传播常识——帝王并没有给我们创造任何东西,现在的文明是我们自己创造的。」他的英文名字是Di Wang,同事经常和他开玩笑,「你是自己反对自己吗?」
在几千年的中国历史长河中,影响大众对历史认识的,一直都是帝王史观和英雄史观,从历史学家撰写的中国通史,到小学、中学、大学的历史教材。王笛认为这种传统的历史观,不仅简化了历史的复杂性,也导致了人们对历史的片面理解,甚至造成对今天社会文化的损伤。
69岁的王笛,明年即将从澳门大学历史系的职位退休,言谈间,仍兴致勃勃地分享着未来的研究和写作计划。近几年,在学术专著之外,他连续出版了《走进中国城市内部》《历史的微声》,以及《碌碌有为》《那间街角的茶铺》《消失的古城》等几本历史非虚构作品,保持着高产的节奏。历史学家的一生就像耕种,长时间孕育,悉心照料,经过漫长的等待才能开花结果。如今,他正处在收获的黄金时代。
今年,王笛的新书两卷本《中国记事(1912-1928)》(以下简称《中国记事》)出版。在他的微观史研究版图上,这本书写大时代的作品是计划之外的。十几年前,他在美国教授历史写作的课程,收集了五四运动前后10年美国媒体对中国的报道。在阅读这些资料时,王笛发现,对于20世纪初的中国——中美关系的开始,人们很熟悉中国人的视角和立场,却并不清楚美国对中国的他者视角。2015年,从美国归来后,世界政治风云变幻,一直关注中美关系的王笛找到了写作这本书的契机,他花费7年时间梳理资料和写作,完成了这套书。借此机会,《T》中文版对王笛进行了一场访谈。从中美关系的开端到微观史的历史观,这位站在人群中的历史学家,为重新打量「现在」提供了新的角度。
以下是访谈实录,内容经过编辑和删节。
与你之前广受关注的微观史作品不同,《中国记事》聚焦20世纪初中国的大事件。在这些事件的夹缝里,你专门关照了那个时代的女性——有被卖的丫鬟,也有争取选举权的妇女。在你的其他书里,也有专门讲女性处境的章节,可以讲一下这么写的想法吗?那个时候的女性处境如何?
从五四新文化运动起,妇女解放就一直在被提及。我觉得中国的妇女解放之路有巨大进步,但道路还很漫长。
从职场来看,招聘广告可以明确说只要男性不要女性。这在西方发达国家,当然是不允许出现的。我在美国教书的时候,参加过招聘委员会,有规定哪些话不能问:不能问宗教信仰,不能问结婚没有,不能问有没有小孩。但这些情况在国内还存在。比如女性要生育,因此好多单位都不愿意招她们。
所以,我在写历史的时候,特别重视关于妇女的问题:这种情况怎么形成的?过去我们做了哪些努力?这条道路是怎么走过来的?在《中国记事》里,我专门收集了涉及妇女参政诉求的相应材料。
在抗战时期,茶馆里出现了女堂倌,但是政府用法律禁止了。按道理说,民国时期有那么多女学生,社会也在进步,但是当涉及到女性的具体权利时,(社会)仍然是保守的。
同时,赛珍珠的(1892-1973,美国旅华作家,曾获普利策小说奖和诺贝尔文学奖)回忆录写了家里的一个女仆李嫂,她把男朋友关在家里不让他出去,这超过了我们的想象。这个社会是复杂的。在民国时期,至少赛珍珠看到,中国安徽北部落后的乡村仍然有一些妇女,她们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。因为她们进入社会后,要靠坚忍为自己争取权利。
过去,历史很少看到这种细节,一讲妇女运动、妇女解放,都是思想界发生的变化,学校里发生的变化,但我们很少看到在家里的妇女。赛珍珠又写了一个小媳妇的故事:平时只要有外人,她都不能和她丈夫讲话。这个小媳妇结婚两年了,没有和她公公说过一句话,因为男女授受不亲。而且她只要一见到公公,马上就鞠躬然后离开。她的丈夫白天要忙田里的活儿,回家要待在父母那里,晚上睡觉才能见到她。她白天最多只能跟仆人说话,感到非常孤独。这些事情同时存在在一个地方,这就是历史的多样性、复杂性。
过去的历史研究最大的问题是,在宏大叙事的框架下,个人的经历基本被忽略了。说到妇女解放,好像就是走上街头争取权利,但现实不是这么简单。
你在《中国记事》后记中说,相比于一般的史学研究,先有课题,再收集资料,本书是先有了资料,因为要给外国学生上课用。整个资料收集过程横跨了15年,选择近些年才去写作,是不是和你当下对中美关系的关注有关?虽然显微镜对准的是历史,但是引发研究动力的源头还是现实?
确实,像历史学家Benedetto Croce说,「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,一切真历史都是当代史。」我们对历史的理解,每个时代都不一样。我们对历史的认识来源于对今天社会的看法。
我敢说100年前,包括五四时期,人们看中国历史也是不一样的。在西方学术界专门有这类研究,比如说有本书专门写屈原,每个时代——春秋战国时期、秦汉时期的屈原,一直到晚清,到中国近代,人们怎样纪念他,怎样理解他,都是不同的。
现在按照国家的说法,中美关系是最重要的双边关系。不止我们,美国和欧洲也这样说。
我当初并没有想写这样一本书。后来由于课程的需要,把资料收集在一起。在阅读这些资料时我才发现,我们对上个世纪初的中美关系并不清楚。我们虽然讲中美关系,讲辛亥革命以后中国历史发生了什么,主要还是根据中国的记载、中文资料。历史是多元的,一定不是一个简单的答案。我们每个人认识的历史都是不一样的。
历史为什么不是一门科学?过去我们叫它历史科学,这是错误的。因为所谓的科学就是一定能够反复证明是同样的结果,但是历史是不可能反复证明的。任何人用同样的资料、同样的方法,写出来的历史都是不一样的。因为我们每个人对历史的理解不一样,原因有阶级、有意识形态、有家庭背景、有教育、政治观点等等一切因素。
比如说对一个人物的评价,有的人可以用这条资料认为这个人是多么的成功,多么的伟大,多么的高尚,同样的资料,另一个人可能认为反映了这个人的残忍、凶恶。不同人对历史人物的评价相差很远,这个取决于我们站在什么角度或者立场。现在我们认识20世纪的中国,站在中国人和中国资料的角度,这是一个视角。但是中国之外的人怎样看中国,我们很少注意。
我看了西方媒体对五四运动的报道,包括《纽约时报》《华盛顿邮报》《基督教科学箴言报》这一系列美国大报的报道,通过他者的眼睛对于我们认识那个时代的中国其实非常有帮助。当然他们也会有局限,毕竟是外国人,在中国停留的时间有限。同时,他们的优势是没有中国人的文化负担,他们能够看到一些中国人不一定能看到的。赛珍珠看到南京城里很多乞丐,就告诉她的中国朋友,一个从国外回来的教授夫人。但朋友完全看不到,也不承认,「我们怎么会有乞丐呢?」赛珍珠说那我们一起去那里看看,她也拒绝面对现实。
历史既然这么复杂,我们在观察历史的时候,也要用一种复杂的眼光。通过阅读丰富的资料,我发现其实在1912年到1928年这段时间,美国对中国的态度是过去我们所并不清楚的。
你期待看完本书的读者从哪些新的视角去理解中美关系?
几乎可以说,那个时候美国一直站在中国人民一边,同情中国的命运,对日本在中国势力扩张忧心忡忡。他们希望中国强大起来,能为自己的利益去奋斗,希望中国人觉醒。
实事求是地说,中国在那个时候,哪怕在辛亥革命以后,哪怕建立了亚洲第一个共和国,其实还有遥远的路要走。美国是那时中国精英向往的模版,中华民国几乎就是模仿美国的模式,孙中山从小就在夏威夷,受到美国的影响。辛亥革命爆发的时候,他也在美国。辛亥革命以后,1913年第一个承认中华民国的是美国。1919年,美国在中国的影响达到了顶峰,好多教会学校甚至挂Woodrow Wilson(美国第28任总统)的画像。Wilson关于世界局势的演讲在中国是畅销书。梁启超之前也认为西方是中国的未来,一战后失望了。
在巴黎和会上,美国的五个全权代表只有Wilson一个人妥协,我想指出的是,不管他是否妥协,其实在巴黎和会上收回山东半岛的希望完全没有。
过去没有人提出这一点,好像如果美国不妥协,中国肯定收回山东了。这个过程的争论细节,《中国记事》花相当多的篇幅去还原。英国和法国不支持中国诉求,哪怕美、英、法三个国家联合起来,逼着日本还山东半岛给中国,日本肯定会退出巴黎和会,不签《凡尔赛合约》。不签的话,《凡尔赛合约》对它没有任何约束力,它也不会还的。但是过去我们没考虑过,把一切都归咎于Wilson的妥协。
我们的历史只讲前半截,五四运动爆发是因为没有收回山东半岛,但是我们的历史就不讲了,到底山东是怎么归还的?其实两年以后的华盛顿会议上就归还了,这是美国对日本施加的压力。
我在四川大学讲中国近代史时没讲后面的历史,在美国跟美国学生讲课的时候讲到五四运动也戛然而止。历史是完整的,过去我们只了解半截历史。
辛亥革命到五四运动之间的中美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,我想还原,因为这会影响到今天。
中国人的失望一直延续到20年代的帝国主义运动,觉得西方背叛了自己。后来,美国历史作家Barbara W.Tuchman说过这样的话,中国在巴黎和会,想依靠美国是愚蠢的。我也在这本书里反复强调,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,让别人掌握自己的命运是不可靠的。
去美国读书之后,关注普通人的微观史学进入你的视野。你曾说,之前完成的第一本专著《跨出封闭的世界——长江上游区域社会研究,1644-1911》仍是自上而下的「精英视角」。这种视角的转变,一定伴随着价值观念的巨大震动,你能描述一下当时变化的过程吗?
我的变化是一个长期的过程。5年前,我很少提历史观的问题,而现在我还在不断地思考,提出新的问题。
我的转变其实早在国内就开始了。至少我在写《跨出封闭的世界》的时候,已经看到了写历史不能只写政治的历史。那时候,我受法国年鉴学派的影响比较深,Fernand Braudel认为历史有三种:长时段、中时段和短时段。长时段是环境的历史,中时段是社会的历史,短时段是政治的历史。过去我们研究的几乎都是短时段的政治运动、政治权力,最多把为什么爆发作为背景。年鉴学派认为,任何政治运动发生时,社会的上、下面都有变化。海平面看起来有波涛,其实是下面的潜流在发生变化。但是,我们从政治角度看,只看到波涛在翻滚。所以,那个时候我认为一定要研究社会。700多页的《跨出封闭的世界》先是从生态开始,然后讲人口、粮食、贸易等等,是一个社会横截面上的情况。但从今天的眼光来看,这本书的视角其实还是很宏观的——把对全国的关注集中在长江上游以四川为中心的区域。
真正的转变发生在我到美国留学以后。留学的决定对我是一个很大的冒险,今天来看还是值得的。如果没有留学的经历,我想可能就不会有后来的《茶馆》了。
在美国接受的学术训练,包括学习美国社会文化史、欧洲历史、日本史,阅读《奶酪与蛆虫》等微观史的著作,对我影响很大。那时候我开始知道,历史研究的主角不一定是精英人物和帝王,也可以是普通人。
研究焦点改变后,我从街头文化开始写,切口越来越小,到茶馆,最后到只写一个袍哥家庭,这是我不断探索的过程。我经常说,写历史有点像拍电影。过去、历史都是远景,你俯瞰城市的上空,感慨,哇,北京这么大。如果你要了解城市和城市里的人,就要尽量把镜头拉近,可以看到街头各种各样的人在活动,但是还不够,我就拉近到一个咖啡馆,一个茶馆,或者一个家庭,一个流浪的人,一个快递员,一个保洁员等等。
北京大学的历史学教授罗新曾说,历史学家的美德之一是想象力。他认为,历史是在给拥有好奇心的人提供「替代性经验」,我们在想象中经历前人的经历。你觉得什么是历史学家的想象力?
过去写历史有一个传统,大意是:有几分资料,说几分话。在那种情况下,其实我们认为历史不能想象,每一句话都要根据历史事实来讲。但是,记载下来的历史实际上是真实发生的历史的极少部分,不到1%。在隔了很多年以后,用流传下来的不到1%的资料重构历史,那我们和真实的历史到底有多远?
在这种情况下,历史研究者需要想象力,不是像小说家那样天马行空地肆意创造,而是要根据有限的历史资料进行逻辑推演。我写《袍哥》的主角雷明远的死,找到了当时的调查者燕京大学的沈宝媛,结果她得了阿尔茨海默病,不能提供当时的真实情况。在这种情况下,对于雷明远的结局,我想了三个,也只能有这三个结局,是我们对这样身份的人的结局推论。历史的想象就在于此,我们没办法填补历史的空白,只能根据历史提供的信息以及今天的判断,对现象进行解释。
对你来说,历史学家的美德是什么?
中国传统有一种说法,要有史才、史识、史德。现在仍然适用,但那只是一个理想状态,其实过去的历史写作几乎都是为政治服务的,比如二十四史的编撰。作为历史研究者,「才」是天生的,没办法改变。但是,史识和史德,这两方面特别重要。
如果你站在权力、政府和国家的角度,你的历史认识就是为当权者服务的。这种史识是对权力的崇拜。其实历史的写作不应该为权力服务,应该站在广大民众一边。当然你也可以宣称不站在任何人一边,但每个人的历史写作一定有潜在的逻辑、主观性。你是站在权力的一边,还是站在弱者的一边?这是泾渭分明的。
关于史德,一些同行不管是当教授,还是有什么行政职务,有一部分人坚持他的独立性和历史思考,但有一部分人明显为政治服务,热衷于参加各种官方会议,或是被领导人接见,然后成立各种中心。每一个学者应该有独立的精神,腰板要挺直,不要匍匐在权力之下。
人类学家项飙曾说,中国人有很强的中心情结,觉得边缘的生活不值得过。这样的想法是不是传统的历史观塑造的?
过去我们都是从帝王、王朝、国家、精英、英雄这样的模式来写历史,历史的阅读者也是这样理解历史。这造成了两种结果:第一是对权力的崇拜,第二是对自己的否认——觉得我人微言轻,不要争取自己的权利,甘心让强权者决定我的命运。
这其实给年轻人带来了消极影响。他们不去争取自己的应有的权利,相应的结果是也没有责任。权利和责任是相辅相成,你享受了相应的权利,就应该利用能力和努力让这个社会变成你认为的更好的社会。年轻一代缺乏权利的意识,也缺乏责任的意识。他们看见不公平的事情也不一定去争取。哪怕是对自己不公平,他们也会认为既然都是这样,那我就接受了。
在这个社会上还有一种焦虑是不愿意当一个普普通通的人。年轻人都要去考公,认为进入到体制内才有相应的权利,有了权利才有了利益。如果进入不了体制内,就觉得自己失败的,是不成功的。实际上,整个考试体系都在为这个目标服务,而不是让一个人的创造力得到发挥。
我们的一生,从儿童时代,一直到青春时代,都在考试中度过的,只是为了争取成为成功者,而不愿意成为一个正常的、享受生活的普通人。年轻一代本来应该享受很好的童年、少年和青年时代,而现在完全处在竞争之中。
在《历史的微声》中,我强调促进人类进步最重要的不是竞争,而是合作。中国从19世纪末就开始流行社会达尔文主义,严复翻译《天演论》在那个时代是合理的,因为当时中国很弱,受到西方殖民的侵略,所以必须要改变自己。但是,作为一种自然规则用在人类社会,信奉社会达尔文主义的「弱肉强食」「适者生存」显然是不对的。可是这个理念在我们社会中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,这是对人类文明发展的一种误解。包括国与国之间,到底是合作更有利还是竞争更有利?显然是合作,比如现在的中美关系。
社会发展到现在,人民幸不幸福、国家强不强盛,和领土有多大基本上没有什么关系。俄乌战争导致这么惨重的伤亡完全是一个错误的选择。历史的教训,就是人类永远不接受历史的教训。
你之前说,关注普通人和日常的微观史对你来说,一开始只是史观和历史写作上的转变,后来变成一种共识的确认——认识普通人的价值,确信日常才是最重要的,而且这也是生活和历史本身。你是如何体悟到这一点的?
这当然和我的经历有关,我高中毕业以后到农村,然后进入砖瓦厂当工人,不在优渥的环境中长大,了解民众的疾苦和人民的生活。后来我成为了一个历史研究者,早期的经历帮助我认识大众。但是,也得承认,我在历史研究的初期没有想研究民众的历史、日常的历史。后来,我从研究精英转向研究大众文化,发现转换研究对象需要有一系列准备——怎样认识普通人,以及你站在哪个位置,你是站在精英的角度来研究普通人,还是站在普通人的角度研究普通人?
如果抛掉历史学家的社会身份,你会怎么形容自己?
我就是一个普通人,普通的成都人。历史研究者就是一个职业而已,我不认可特别有使命感的历史学家,他们要「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」。司马光的《资治通鉴》表示历史要为统治者寻找、总结经验教训。实际上,历史学家没有那么大的能量。哪一个统治者吸取了历史教训?没有。所以历史学家不要自作多情,把自己看得又崇高又伟大。你和大家一样,打工挣饭钱。
在《历史的微声》的结论部分,我写了整整一章,阐述没有所谓的「历史规律」。历史的价值是引起人们的思考,对历史的思考可以帮助我们认识今天。哲学家Karl Popper认为历史不会简单重复;即便重演,也从来不会完全相同。但如果当历史好像在重演时,如果人们对历史有充分的认识,就能够有清醒的头脑,不会被别人描绘的美好前景迷惑,否则会像Friedrich August von Hayek所说:总是使一个国家变成人间地狱的东西,恰恰是人们试图将其变成天堂。
作为历史研究者,我想给大家不断强调常识——帝王并没有给我们创造任何东西,现在的文明是我们自己创造的。我的英文名字是Di Wang,我的同事经常开玩笑,「你是自己反对自己吗?」如果某个帝王对历史产生了影响,一定是负面的影响。当文明发展到一定地步,帝王要来做他的大事业,这实际上摧毁了文明,普通人经过了几百年的恢复,而后又开始新的轮回。
《三国演义》开篇词写道:「滚滚长江东逝水,浪花淘尽英雄。是非成败转头空。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。」所谓的英雄,不过是浪花淘尽千古风流人物。而「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」道尽了历史的本质,英雄和帝王没有给我们留下真正的遗产,他们的遗产是战争、血泪和死亡,这就是我要写的东西,让大家认清历史的本质。总结来说,微观史是对宏大叙事的一种反抗。像我常说的,从宏大回归日常,用记录抵抗遗忘。"

作者:摩根娱乐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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