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初，媒体从Bartz v. Anthropic诉讼卷宗里挖出代号为“巴拿马计划”的项目：Anthropic自2024年起斥资数千万美元，从二手市场批量收购约200万册纸质书，切脊、高速扫描、提取文本用于Claude训练，纸质原件全部粉碎销毁。随后404 Media用AirTag追踪到同类书批流向亚马逊物流仓，证实亚马逊也在做同样的事。

拆书不是技术必然——Google Books早年非破坏性扫描建库，马斯克旗下团队对珍本也走无损路径。切脊毁原书，是Anthropic们在美国《著作权法》框架下算过的一笔法律账。

美国逻辑：首次销售+合理使用，毁原件堵住“复制权”口子

美国版权法下，合法买下一册正版书，依17 U.S.C. §109“首次销售原则”（first sale doctrine），买方对该特定副本享有转售、出借、销毁等处分权，出版商无权干涉；但该原则只穷尽“发行权”，不穷尽“复制权”。

扫描整书数字化，本质是新制一份复制件，本来踩中复制权红线。Anthropic的应对是：买正版→切脊扫描→立刻销毁纸质原件。这样同一时间市面上只存在“一份副本”（数字版替代了纸质版），主张未增加对外传播的复制品，再叠加“训练具有转换性使用（transformative use）”的合理使用抗辩。2025年6月北加州联邦法院Alsup法官在Bartz案中，正是按这个区分裁判：从盗版站下载700万本电子书留存构成侵权（后15亿美元和解），而“合法购纸书+破坏性扫描”用于内部训练，认定为合理使用。

所以毁书在美国不是野蛮，是合规工程：用物理销毁把“我有一份合法副本”的格式转换叙事坐实，把复制权争议压到最低，避开出版商天价授权谈判。

为什么中国AI公司不这么干：法律通道不对齐

把同一套动作搬到中国，逻辑断在三处：

第一，扫描本身就是复制。中国《著作权法》第10条复制权明确列示“数字化”为复制行为之一；买下纸张转移的是物权，著作权（含复制权）纹丝不动。发行权一次用尽（权利用尽）不等于复制权用尽，企业批量扫描数百万册书拿去训练，商业属性明确，套不进第24条封闭列举的合理使用情形（个人学习、科学研究等），也过不了“三步检验法”。

第二，毁原件反而坏事。《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第7条要求训练数据“合法来源”且可追溯；书一销毁，原始载体消失，权属核验、溯源、异议处理全断，直接撞合规红线。

第三，司法态度未开窗。国内尚无生效判决认“买正版书扫描毁原件=合理使用”，作者若起诉，企业面临的是《著作权法》第52条民事侵权与《刑法》第217条侵犯著作权罪（营利性复制发行）的双重风险，不像美国有Bartz案挡在前面。

顺带一层：毁书不全是版权焦虑

Anthropic早期贪便宜用盗版站栽了15亿美元，正版毁书路线是被判决逼出来的“干净通道”；但2022年前纸质书未经AI生成文本污染，是当下最稀缺的“纯人类语料”，孤本被毁后内容只留在其训练模型里，客观上构成竞品拿不到的语料壁垒。亚马逊跟进，既有合规模仿，也有抢干净语料的成分。

但代价写在文明账上：二手书商被异常订单扫货，绝版、珍本、小众学术书按ISBN批量收货无法甄别，扫完即粉粹，物理载体不可逆消失。法院可以判“数字副本替代纸质副本不侵权”，但判不出第二本《补遗》或某本绝版地方志。

所以这事的根，不在“AI公司疯了”，而在美中版权法对“复制—格式转换—训练使用”三段关系的切开方式不同：美国用首次销售+转换性合理使用把毁书包装成合规，中国用封闭合理使用+可溯源义务把同一条路堵死。中国AI公司真要合规用图书训练，路径只能是出版授权、法定许可推进、或等“文本数据挖掘例外”写入行政法规——而不是去买书、切脊、烧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