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张雪夺冠后，有个讨论我觉得特别有意思，就是对比张雪和张雪峰。

一种观点认为，张雪峰是普通人的福音，给普通人指了条明路。张雪的人生尽管很传奇，但不应该学，风险太高了。所以普通人听张雪峰的，走务实道路，以找工作为优先。那些有钱人可以走张雪的逐梦之路。

另一种观点类似“生而为人，事事追求稳妥，跟咸鱼有啥区别”，所以要学习张雪那种敢闯敢拼的劲头。对张雪峰也颇有微词，认为他的很多建议，本质是“追高”，什么热门就推荐大家去哪，等到四年后毕业，可能这个专业已经凉了。

而且“专业选择咨询”，本质是“零和博弈”下的“信息差”，一个寒门学子换了个岗位，其实是以挤掉另一个寒门学子为代价，整体上并没有改变普通人的就业困境。

更关键的是，你就算进了一个好专业，也不一定能占到便宜。你进入的这个热门行业，可能几年后就没落了，而另一个曾经的冷门专业，反而可能突然火起来。B站有个主播是清华本硕博，他上清华的时候，土木行业如日中天，等他毕业的时候，土木已经彻底走下坡路，不过他现在做自媒体也做得很不错。

要是搁以前，我会毫不犹豫支持第一种观点，不仅政治正确，而且也符合我当时的世界观——普通人就该务实，稳妥至上。

但如今我已经过了35那道坎，经历过职场的起起落落，见过太多人的人生选择与结局，对这个问题有了全新的理解。

首先一定要声明，张雪峰的观点我基本都支持，甚至非常认可他的价值。

张雪峰可能最大的价值，是告诉大家每个专业的“坑”在哪。很多人报专业不是基于“了解”，而是基于“感觉”：比如很多人选金融，以为这是个赚钱多、高大上的专业，其实根本不是，除非是名校毕业，否则这个专业早就沦为了卖理财产品的赛道。更难能可贵的是，他敢于指出哪些专业其实充满“萝卜岗”，能不能找到工作，根本不看你成绩，这种信息差，对寒门学子来说太重要了。

但现在的问题是，时代变了，已经没多少专业能真正“好找工作”了。那些所谓的“好找工作”的专业，早已人满为患。这一点上，其实已经没多少信息差可言——很多人拼尽全力挤进去，最后却发现，不管你是热门的计算机专业，还是冷门的“文学评论”专业，最终都可能去做销售。

这里倒也不是对销售有偏见，恰好相反，我觉得越是普通家庭的孩子，最大的毛病就是脸皮薄、爱面子，去做一两年销售，锻炼沟通能力和抗压能力，对今后的发展其实极其重要。

也就是说，张雪峰的逻辑，是基于“已知世界”的总结。他推荐的专业，是过去五年、十年被验证过能赚钱、能找到工作的。但问题是，当几百万人都听了他的建议，涌入同一个“安全区”时，这个安全区瞬间就变成了国庆假期的热门景点，彻底爆满，谁也别想好。

大家知道警校吧？因为毕业可以去当警察，看似稳定，很多二本警校的分数线，直接被炒到了985的水平，这就有点过了。早年的土木、现在的计算机，都有点这个意思——曾经的热门，如今挤满了人，很多计算机专业毕业的学生，现在也在房产中介卖房，甚至送外卖。

而且上过大学的人都知道，毕业之后继续从事本专业工作的，不到10%，主要集中在医学、法律等强执照行业，绝大部分人都得改行。所以，真的不要神化专业选择：想选对，非常难；就算选错了，也没啥大不了，不管你怎么折腾，最后90%的人其实都“选错”了专业。

再举个我自己的例子，我从事码农相关工作很多年，差不多五六年前，我还是个项目经理，经常去大学招聘。当时就发现，哪怕是在985大学，太多学生的编码能力实在太差了，很明显整个大学期间都没写过几行代码，读者里估计也有不少这样的人。

我们去招聘的人都能看出来，这些学生尽管拿到了最好的入场券（985文凭），但注定没法在这个行业里走下去——因为他们实在是不喜欢干这行，毫无主动性。到最后，依旧得重新找工作。而且这种人很多，甚至可以说绝大部分都是这样，哪怕是985计算机毕业，不少人也没真正走上码农的道路。

反倒是有些别的专业的学生，甚至是医学院的学生，极度热爱编程，尽管学历不匹配，但大学期间自学编程，这种一看就是热爱型的人，反而能在这个行业里如鱼得水。

包括我以前一起入职的哥们，他十多年前就转行了。他最爱历史，考上了北京的名校，但对计算机讨厌到了极点，大学所有的课外时间，都泡在历史系听课。尽管大学专业课表现很好，毕业后顺利进入了大厂，但干了一年多就意识到，自己根本走不远，于是彻底放下，去读了历史研究生，毕业留在了北京的一所中学教书，后来又读完了博士。很多人觉得这种情况不多，其实非常普遍，很多人毕业第一年就不得不转行。

码农这个行业，看着门槛高，需要会编程，叠加现在读这个专业的人太多了，又多了一个门槛——需要有好大学的文凭才能进好公司。但真正的门槛，远远不是编程能力或者你的文凭，主要看你对这个行业有没有热爱。

如果不那么喜欢，这个繁琐又极度依赖持续学习的职业，会在中后期“拖垮”你。领导也能看出来你满心厌烦，迟早会找个新人把你取代。很多读者问我，35岁还能继续做编码的到底是什么人？我现在可以很负责地说：热爱这玩意的人，一般没啥问题。我自己也不喜欢编码，毫无主动性，后来干脆转了管理岗。

因为对于不热爱的人来说，每一次加班熬夜，都是在“消耗意志力”；而意志力是稀缺资源，总有耗尽的一天，甚至很多人每天醒来，从一开始就是意志力枯竭的状态，慢慢的，工作状态会越来越差，领导看在眼里，迟早会有动作。而且不喜欢就是不喜欢，你没法装作喜欢，尤其是在这种高竞争的行业里。

对于热爱的人来说，加班编程是“心流”，消耗极低；对于不热爱的人来说，这就是“苦役”，消耗极高。在长达30年的职业长跑中，高成本的选手，一定会被低成本（热爱型）的选手“卷死”。这不是梦想不梦想的问题，而是效率上的巨大差距。

可见，真正决定长期职业命运的，往往不是“起点专业对不对”——反正到最后大多都会转行，而是你能否在一个方向上持续投入很多年。而持续投入的背后，靠的往往不是意志力，而是低痛苦、低消耗，甚至能获得正反馈的内驱力。

或者说，一个人如果长期待在不适合自己的环境里，会出现几个后果：学得慢、做得累、情绪差、恢复慢、自我怀疑，最后被更年轻、更便宜的人替代。大家都知道努力很重要，但为啥绝大部分人努力不起来呢？还不是因为实在是没那个心力。

年轻时，你为了安全而压抑自己的适配性，找了个让自己毫无心力却看似稳妥的工作，到了中年，反而会因为失去竞争力而变得更不安全。可见，能吃苦是美德，但能享受（享受所做的事）才是真正的优势。

我前段时间看到一个货车司机正在做自媒体，其实也没认真起号，就是把自己的中年日常拍下来，顺便分享一些感悟。他是正儿八经北京一流985毕业，但极度反感写代码，工作几年后烦得不行，干脆辞职，去开大货车。别人都把大货车司机当糊口的工具，只有他是真的热爱开车——热爱到什么程度？休息时间都在玩《欧洲卡车模拟器》。

他说的一句话我觉得特别有道理：做码农比开货车赚钱多太多，但前者实在是太难受了，堪比坐牢。还说，所有让你很难受、又必须长期做的事，都是在坐牢。

倒也不是建议大家都辞去工作，去做自己喜欢的事，比如像张雪那样，或者去开货车。但完全可以退而求其次：每个人都应该想想自己到底适合做啥，做什么事压根不累。不一定非要离职，利用业余时间多做多输出，能赚到钱最好，赚不到钱，那也是自己的心灵港湾。

大家现在在各个平台看到的主播，基本上都是从小就爱看闲书、看电影，大学毕业（有的甚至没上过大学）后，在上班的间隙，因为热爱，倒腾这些看似不赚钱的东西。很长一段时间后，突然有几次爆款，开始加大投入，后来等到职业危机，就出来专职做这个了。而且这些人，真出身富裕家庭的并不多，绝大部分都是普通家庭出身。

我觉得这才是普通人最好的路线：你可以为了生活，暂时去做自己讨厌的事，但别放弃热爱——热爱才是生活最终的救赎。大家会慢慢发现，那些跑得远的人，都有自己的“泄洪闸”：下班干点真正喜欢的事，很快就能把全天的疲惫和负面情绪全部清空，第二天又能全新上路。

那些没有爱好的人，最大的问题可能还不是赚不赚钱，而是头一天的负面状态会带到第二天，然后逐步累积。年龄稍微大一点，自己烦得不行，周围的人看他也烦得不行，最终陷入内耗的循环。

我自己是小镇做题家出身，我很清楚普通人对“安全”的那种渴望——怕选错、怕冒险、怕一事无成。但我观察身边这些人长达十几年的职业长跑，有一个深刻的感受：当初越是执着于做“安全选择”的人，到了四十岁左右，人生反而会陷入极度的不安全。

当然了，“热爱”这东西，其实是个高阶特权。绝大部分人的一生，其实没有什么真正热爱的东西；还有不少人可能有，但一辈子都不知道——因为尝试也需要成本，这可能才是普通家庭孩子最大的不公。

如果喜欢玩游戏、喜欢刷抖音，本质上其实不是热爱，而是根植于人本性中的“消费欲”。但有喜欢的东西，总比没有强，就像我前边说的，能赚钱最好，赚不到，也是个心灵港湾。

所以，如果你有特别喜欢的东西，那都是上天给的礼物。人在两种情况下会达到极高的高度：一种是悟性极高，另一种就是极度热爱，可以常年累月地投入，以时间换高度，这种一般也能达到极高的高度。所以，有热爱的东西，一定要珍惜，不要随随便便就放弃。

文末，我最近又有个领悟：其实绝大部分人，最后都选了张雪那条路。

张雪看似选择了自己热爱的，其实是知道自己“不能忍受什么”；很多冒险狂，看着好像是喜欢风险，其实是极度不能忍受重复和死板。同理，很多选择了稳定的人，也不是多喜欢稳定，而是极度不能忍受失控和焦虑，宁愿去忍受日复一日的枯燥和乏味。

所以，每个人的选择，绝大部分时候并不是“奔赴最爱”，而是“逃离最不能忍受的东西”。这一点上，大家跟张雪是一样的，只是看起来好像完全不同。所以在职业选择上，本质上不是“我最喜欢什么”，而是“我能长期忍受什么、甚至享受什么”——把这个问题想清楚，比盲目听别人的建议更重要。

最后，把全文总结成几句话，与大家共勉：

1、张雪峰解决的是“如何少走已知的弯路”，但不能解决“你能不能在一条路上走很久”，绝大部分人毕业后，都得重新选择方向。

2、专业选择决定起点，但适配性决定耐力，而耐力，决定了你中年后的安全感。

3、无论如何，拿出10%左右的时间去尝试别的东西，找找自己热爱的事。万一找到既擅长、又热爱、还能赚钱的事，人生就开挂了。

4、我们很多选择，不是奔赴热爱，而是逃离自己最不能忍受的生活方式。

5、在高度不确定的时代，保留并发展热爱，不只是为了理想，更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第二曲线。

6、现在的时代，“选择”是绝对的奢侈品。如果你有的选，那真是个幸运的人；大部分人一辈子，其实也没啥选项，或者只有一个最烂的、别人挑剩的选项。